史文又／大學教授
台灣政治最可怕的，不是衝突本身，而是有人已經太習慣在真相出來之前，先替事件指定兇手，先替群眾安排憤怒方向，先把髒水潑出去，至於證據，等風向成形之後再說。
柯文哲逢甲夜市的辣椒水事件，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。
4月17日晚間，柯文哲陪同民眾黨台中市議員參選人劉芩妤到逢甲夜市掃街，現場有人咳嗽、流淚。事情一發生，民眾黨方面不是先冷靜等警方釐清，而是很快丟出一套完整劇本。中央社當晚的報導就記載，劉芩妤公開表示，遭到兩名騎乘機車的不明人士惡意向志工及空氣中噴灑辣椒水。也正是在這樣的說法帶動下，整個輿論迅速往「青鳥所為」、「政治攻擊」的方向延伸。
問題是，三天後真相翻車了。
台中市警局調查後對外說明，案子根本不是什麼外部人士騎車噴灑，更不是什麼有組織的街頭攻擊，而是第六分局長周俊銘發現一支噴頭損壞的辣椒水罐，卻沒有立即封存停用，反而按壓噴頭、又將滲漏的辣椒水往地面甩灑，才造成沿途逸散，讓柯文哲等人出現咳嗽流淚等不適症狀。之後周俊銘被調離主管職、記過並移送偵辦。
這就出現了一個再簡單不過、卻也再尖銳不過的問題：既然事後證實不是青鳥，不是雙載機車，不是不明人士惡意攻擊，那民眾黨要不要道歉？
不能事情發生時，你把最重的政治暗示全丟出去；等到真相出來了，才說一句「喔，原來不是」，然後假裝前面那些影射都沒有存在過。因為政治傷害不是這樣運作的。你第一時間說「兩個人騎機車噴灑」，社群就會記住這個畫面；你第一時間讓支持者相信是「青鳥所為」，對立就已經被點燃。等到後來證明根本不是那麼回事，前面的污名、前面的仇恨、前面的敵我動員，早就完成了。
所以這件事不能只停在「分局長有疏失，所以分局長受處分」而已。周俊銘當然該負責，他也確實已經付出官位代價；但民眾黨在真相未明前，把事件往青鳥、往政治暴力、往敵對陣營身上推，難道就完全不用負責嗎？難道連一句道歉都不需要嗎？
而更諷刺的是，另一邊的尹乃菁，其實也是同一套邏輯。
李乾龍座車被指發現追蹤器，這原本是一件極其嚴肅的事情。若真有不法監控，就應該立刻報案、保全證據、交由檢警偵辦。可是，在司法程序還沒有完整展開之前，國民黨文傳會主委尹乃菁卻先把箭頭直接指向賴清德。總統府發言人郭雅慧隨即公開嚴正抗議，要求李乾龍與國民黨若有證據，就應立即檢具相關事證報案提告，不能含混帶過、含沙射影。媒體後續報導也指出，新北市警方當時表示未接獲正式報案，李乾龍本人對外還曾將此事淡化處理。
這裡的問題，同樣明白到不能再明白：你尹乃菁既然敢在沒有完整證據之前，把追蹤器事件往賴清德身上指，那你要不要負責？你要不要下台？
因為尹乃菁不是一般名嘴，不是路邊隨口評論的政治觀察家。她的身分是國民黨文傳會主委。她一開口，不是私人閒聊，而是帶有政黨官方訊號的政治發言。這種層級的人，在證據未明前就把矛頭對準國家元首，傷害的就不只是單一事件的判斷失準，而是直接對國家元首的政治形象發動打擊。這種打擊一旦發生，後果不會因為事後補一句「我們只是懷疑」就自動消失。
所以把兩件事放在一起看，真正令人不寒而慄的，不是辣椒水，也不是追蹤器，而是同一種政治惡習正在蔓延：先講最重的話，先丟最狠的暗示，先把對手描成加害者；等查證跟上來時，前面的政治效果早就達成，後面的更正與真相，反而沒人在乎了。
民眾黨在辣椒水事件裡，先讓社會相信有「兩名騎機車的不明人士」出手，並讓青鳥的政治聯想迅速擴散；國民黨在追蹤器事件裡，則由尹乃菁把矛頭直接導向賴清德。兩件事手法一模一樣：先影射、先定調、先讓支持者進入憤怒狀態，再把查證留到後面。
那現在問題就來了。
周俊銘被拔官了。
那民眾黨呢？
不用為把辣椒水推給青鳥而道歉嗎？
尹乃菁把追蹤器影射到賴清德身上。
那國民黨呢？
不用為這種沒有證據的政治指控負責嗎？
尹乃菁不用下台嗎？
如果答案都是「不用」，那台灣政治就已經走到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步：警察做錯事要丟官，政黨高層說錯話卻不用；基層執勤有責任，帶風向、潑髒水、抹黑國家元首反而沒有代價。
這才是最荒謬的地方。
辣椒水會散，味道會退；但政治上的潑髒水，不會那麼快消失。它會留在新聞標題裡，留在網路截圖裡，留在支持者的情緒裡，留在對特定對象的污名裡。等到真相大白時，被誤傷的人名聲已經受損，被點燃的對立也已經形成。
所以今天真正該問的，不只是「那天到底誰噴了辣椒水」，也不只是「追蹤器到底從哪裡來」，而是：台灣的政黨到底還要不要對自己的話負責？還要不要守住證據先於指控的底線？還要不要承認，沒有證據就先把帽子扣到對手頭上，尤其還是先扣到國家元首頭上，這不是監督，這就是政治污染。
說到底，周俊銘已經付出官位代價了。
那麼，民眾黨該不該道歉？
尹乃菁該不該下台？
如果連這兩個問題都不敢回答，那麼所謂的公平、正義、監督，就不過只是拿來要求別人的話術，從來不是約束自己的原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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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來源：AI示意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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