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統雄弦歌專欄】爸爸打斷竹杖、賜我自由

  •  2026-04-16

【統雄弦歌專欄】爸爸打斷竹杖、賜我自由 3

吳統雄/前台美兩地教授與青年輔導員

1970(民國59)年春,在一個斜陽裹著冷風的傍晚,15歲的我快步的穿過植物園,從中央圖書館舉行的全國第一屆書展出來。

我兩手快樂地插在口袋裡,緊捏著一本存摺,裡面有這8個月來,我在工廠賺到、省下、溫暖的三百塊錢。

前幾天,我才到郵局向櫃臺說,我要存一筆錢、三百塊!

櫃臺的大叔轉頭向旁邊的同事大聲複誦:「這位小朋友要『存一筆錢』、三百塊!」

整排的員工鬨然大笑!

他們在為我慶祝!我也跟著大家開心的笑起來。

我原來只有一個竹筒撲滿,裝著每年過年,爸媽長輩會給我的一塊錢壓歲錢。

現在我有三百塊!是我鐵錘打在虎口上、鐵漿燒在手腕上賺來的錢,我富有了!我笑了。

今天,我沒花一塊錢,又看了很多書,我又賺到了,我又笑了。

突然,植物園正對面一所高中的校鐘響了,我順著那鐘聲迷人的招引望去。金色的陽光正映照著建築古老的紅磚,一群學生正緩步走出「建國中學」校門,雖然他們在相同的制服下,我看見一顆顆獨立的心,雖然在零亂的腳步中,我聽見一波波年輕的力。

我呢?

我,我這個躲在牆腳,縮在粗藍工作服中、沾著油膩與血漬的瘦削身驅呀,難道就不配有奔放的活力嗎?不適合奔跑在那古舊的迴廊下嗎?不能憧憬獵取知識,作為登上更可以展望青天的階梯嗎?

我想,我也可以和他們一起讀書。

雖然在冷風裡,從我丹田產生了一股熱流,使我裸露的脖子也暖和了起來。似乎有一粒被冷凍的種子,突然萌發了茁長的意志,我要走出陰影來,我要撕破上衣,長出肌肉來。

我自作主張離開了工廠,趕回家告訴父母我這個神妙的體悟。

但是,當時我還太小,太不懂如何婉轉地引導別人的善意,走向我所期待的方向。

我猝然間的改變,等於狠心地扯碎了爸爸精心繪製的未來藍圖。

在我意外出現的晚上,在我更意外的告白後,我愕然看見爸爸突然像彈丸般彈射起來,籐椅像被後座力拋飛的砲架,他高喊著:
「不行!不行!」
「去拿棍子來!」他對嚇呆了的弟弟怒吼。

在我們貧窮的眷村裡,擁擠的住著一大群2周上班13天,可能經常還要被長官吼罵的爸爸們。有不少爸爸,唯一的渲洩機會,就是回到家來,把6 個小孩在地上用大皮靴踢著滾來滾去。

但我爸爸非常不同,他是個極為溫柔的人,從未大小聲。在此之前、與在此之後,不曾打過我家3個小孩任何之一。

他一生錯過了許多事,他把開工廠、發大財的希望全部寄託在我身上,而現在跟他說:「不要!」

他大吼:

「把行李扛回來!到街上紗廠做工去!」
「我就知道不能放你到臺北!交壞朋友!」

「吃不了兩天苦,就要跟壞朋友搞東搞西!」他對我絕望的繼續喊。

弟弟嚇到後面躲起來。

爸爸順手搶過門前晾衣竿的竹叉,向我橫打過來,四指粗的竹竿太脆弱了,幾輪之後就在我腿上裂成兩片,又裂成了四片。

這第一次的鞭苔,當竹杖斷裂時,像是也扯斷了他以尊親身份束縛我的繩索。

我靜靜的看著他的雙眼,我自由了。

 

我上周唱了一首歌:

「我也曾經 流汗加流血,背水泥、爬鷹架、感謝磨鍊!向前進 認真作顆螺絲釘!」

讀者來訊問我:「歌在哪?」

這首歌的主題是媽媽背著我們在茶園中採茶菁,我只是配角。

當爸爸打我的時候,我完全沒有動、沒有出聲。

竹杖斷裂,從中間垂下了頭,爸爸也楞住了。

年輕朋友們,你是否曾經也想過做自己的風箏?你要飛向何方?

我有了三百塊,我要怎樣向前走?讓我下回唱給你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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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來源:AI生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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